🦁 捷克土地简史

想象这样一个国家：政治纠纷是靠把官员扔出窗外解决的；有一天，整个民族决定把自己的语言拿回来，因为那时候几乎已经没人会写它了；而且有四十年，人们不许往西边走。欢迎来到捷克。

我们要从这里还没有「捷克」的年代讲起，一直讲到你能在地图上找到它。不列枯燥的年表，但那些丢人的事、天才的主意和残酷的转折——把这个位于欧洲正中的国家塑造成今天模样的东西——一样不少。坐稳了。

第一章：猎猛犸的人，和最早来到这里的人

我们从很远的地方开始——大约两万五千年前，南摩拉维亚今天的下维斯托尼采一带。那里住着猎猛犸的人，他们比你大概想象的先进得多。考古学家在他们那里找到了世界上已知最古老的陶制小雕像：维斯托尼采的维纳斯，约十一厘米，用火烧过的黏土。它比最早的陶罐还要早一万多年。

有意思的是，这尊小像上留着一个孩子的指纹。它还软的时候，有个小孩摸了它一下，那枚指纹就跟着一起烧进去了。

后来是凯尔特人——博伊人部落，「波希米亚」这个名字就是从他们那里留下来的，至今仍是这片土地的拉丁名。他们之后来了日耳曼人，再往后，大约在六世纪，来了斯拉夫部落，我们的祖先就从那里来。关于他们最早的国家形态萨莫王国，我们所知的几乎全部来自一个来源：一位法兰克修士的编年史。他记下萨莫是个商人，有十二个妻子，统治了三十五年。

第二章：普热米斯尔家族、瓦茨拉夫公，和院子里的弑兄

约870年，普热米斯尔家族出现在布拉格，与之同来的是那座至今立在河上方的城堡。传说这个家族由犁田人普热米斯尔所创；王妃利布舍在一场预见中看到他，便选他为夫。历史学家谨慎得多，但城堡是真的，城堡里最古老的那座教堂也是。

最有名的普热米斯尔家的人是瓦茨拉夫公。捷克人认识他是圣人，世界认识他是英语圣诞颂歌里的「好国王温塞拉斯」——不过那首歌跟他真实的一生毫无关系。瓦茨拉夫受过教育，懂拉丁文，努力与邻近的东法兰克国王维持和平，为此向对方纳贡。一部分贵族不喜欢这一点，于是他的兄弟博莱斯拉夫在935年（或929年）请他去老博莱斯拉夫赴宴，命人在教堂前把他杀了。

博莱斯拉夫此后统治，顺带一提，他其实是个相当能干的君主：统一了这片土地，开始铸造最早的捷克钱币。可历史从来没对他客气过——因为「残暴者」这个绰号，一个人只会得到一次。

瓦茨拉夫的头骨至今在加冕一类的场合被抬在队列里。而瓦茨拉夫广场上他的雕像，从那以后成了布拉格所有想改变点什么的人碰头的地方。

第三章：查理四世，或者说一个国家有了好经理会怎样

1346年，查理四世登基，这个国家经历过的最好的一个世纪开始了。查理一半是卢森堡人，一半是普热米斯尔家的人，在法国长大，会说五种语言，来到布拉格时，这座城对他还相当陌生。

三十年里他做成了这些：创办查理大学（1348年），中欧第一所。下令建造查理大桥，当时人们只叫它「石桥」。他围着老城核心规划了一个全新的城区——规划得如此慷慨，以至于这座城市在其边界内又住了五百年。他建了卡尔什特因城堡，用来存放帝国加冕珍宝。还把布拉格升成总主教区，从此不必再听命于美因茨。

关于查理大桥有个多半属实的说法。奠基石据说是1357年7月9日清晨5点31分放下的。把这串数字连写就是 1-3-5-7-9-7-5-3-1，一个回文。查理认真对待占星术，这个数字应当保证桥的坚固。桥至今还立着。

查理还写了自己的传记，并让人为圣维特大教堂的三拱廊制作胸像——他自己、两位妻子、总主教们和建筑师们。这是阿尔卑斯山以北最古老的一组真人肖像。

第四章：胡斯派，或者说圣杯变成武器的时候

查理的儿子瓦茨拉夫四世处境更糟。他统治的时代，教会恰好同时有三位教宗，人们开始觉得有什么不对。

伯利恒礼拜堂的传道者扬·胡斯用捷克语而不是拉丁语布道，批评贩卖赎罪券，主张权威在《圣经》而不在职位。1415年，人们请他去康斯坦茨的大公会议，给了他安全通行证——然后把他烧死了。反应之激烈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四年之后，布拉格的激进派把新城市政厅的市参事从窗户扔了出去。摔下去没死的，在下面被打死。这种政治讨论方式后来有了名字：抛窗事件；布拉格还会再用两次。

接着是胡斯战争，一个小国接连击退了五次十字军。领兵的是特罗茨诺夫的独眼统帅扬·杰士卡，他后来连另一只眼也失去了，靠别人描述地形继续瞎着指挥。他发明了车堡——用普通农家大车以铁链连成的堡垒，从里面用手持火器射击；那种武器太新，披甲骑兵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杰士卡从未输过一场仗。

胡斯战争以妥协告终，波希米亚由此成为欧洲唯一一个两种信仰合法并存的国家。这样过了将近两百年。

第五章：鲁道夫二世，或者说皇帝、炼金术和星辰

1583年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哈布斯堡皇帝鲁道夫二世把帝国的驻地从维也纳迁到布拉格。布拉格忽然成了半个欧洲的首都，涌进了来这里找活干的人。

鲁道夫是个怪人，也是个收藏家。他的珍奇陈列室里有绘画、钟表、自动机械、矿石、一支独角兽角（其实是独角鲸的牙），据说还有造亚当用的那把土。他同时也资助科学，而这带来了他自己并不知道的后果。

丹麦天文学家第谷·布拉赫在他的宫廷里工作，掌握着那时为止最精确的行星位置观测数据。约翰内斯·开普勒也在这里工作；布拉赫死后那批数据到了他手上，他由此推出行星是沿椭圆而不是圆周运行的。通往牛顿的路就此打开。行星运动定律诞生在布拉格。

顺带一提，布拉赫有个金属做的假鼻子——真鼻子在决斗中失掉了；他死于一场宴会之后，按当时的记述，他不肯比皇帝更早离席去如厕。现代对他遗骸的分析更倾向于肾功能衰竭，但那个说法是不朽的。

那个时期的布拉格还有泥人戈仑的传说，说它是拉比罗夫用黏土造的仆人。拉比罗夫确有其人，是位重要的学者；戈仑要到两百年后才在文献里出现。

第六章：白山，和一个并不全然黑暗的「黑暗时代」

1618年，捷克等级会议再次动用了那个屡试不爽的办法：把两名王室总督和他们的书记从布拉格城堡的窗户扔了下去。三个人都活了下来，因为落在壕沟里的一堆垃圾上——天主教一方宣称这是神迹，新教一方说那是粪堆。这场第三次布拉格抛窗事件引爆了三十年战争，一场把整个欧洲夷为荒地的冲突。

胜负来得很快。1620年11月8日，布拉格城外白山的那场仗不到两个小时，等级会议的军队输了。一年后，二十七名起义领袖在老城广场被处死。至今那里的地面上还有二十七个十字。

随后是再天主教化、非天主教徒被迫流亡，以及政治独立的丧失。离开的人里有扬·阿姆斯·夸美纽斯，捷克兄弟会的最后一位主教——他后来成了历史上最有影响的教育家之一。他主张教学要直观，要用母语，还主张女孩也该上学。在他那个时代，这些是激进的想法。他死在尼德兰，再也没有见到自己的国家。

这段时期被称作「黑暗时代」。这是一种简化：捷克巴洛克恰恰诞生在这段时间里——桑蒂尼的教堂、查理大桥上的雕像，以及每个乡村教师都会弹的那些音乐。它在政治上是黑暗的，在艺术上不是。

第七章：民族复兴，或者说怎样让一门语言复活

十八世纪末，捷克语是乡下人的语言。城市说德语，官署说德语，大学先是拉丁语，后来是德语。就在这个时候，有几个人决定做点什么。

第一部系统的语法出自最早一批复兴运动者之一——不过是用德语写的，因为捷克语当时还没有做学术工作的词。约瑟夫·永格曼编了一部五卷本词典，缺少的词他干脆自己造，或者从别的斯拉夫语里借。捷克语里表示「空气」「装置」「杂志」「潜水艇」的词就是这么来的。弗朗齐歇克·帕拉茨基写了捷克民族的历史，给了人们一个可以把自己放进去的故事。

复兴运动里也有一场著名的造假。1817年，《德武尔-克拉洛韦手稿》被「发现」，那是一批据称属于中世纪的诗歌，用来证明捷克文化的古老。热情空前高涨。怀疑很早就有，但直到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托马什·加里格·马萨里克教授才把这些手稿彻底证伪——代价是他的声望。他坚持认为，建立在谎言上的民族没有未来。三十年后，他当上了总统。

1868年，国家剧院奠基，靠普通人的捐款建成。1881年它烧毁了。两年之内钱又募齐，剧院第二次开幕。

第八章：1918年，或者说凭空造出一个国家

第一次世界大战打碎了奥匈帝国，1918年10月28日，捷克斯洛伐克诞生。总统是马萨里克，那年六十八岁，整个战争期间他都在国外，说服列强应当有这样一个国家。起决定作用的是捷克斯洛伐克军团——几万名士兵在俄国控制了西伯利亚大铁路，证明了一个没有国家的民族照样有军队。

两次大战之间的捷克斯洛伐克是世界上工业化程度最高的十个国家之一。拔佳在兹林用一套被全世界研究的方法做鞋，还为此建了一整座城市。皮尔森的斯柯达工厂是欧洲最大的军工厂之一。这里出过铧式犁、船用螺旋桨和隐形眼镜——还有「机器人」这个词，是约瑟夫·恰佩克为他弟弟卡雷尔的剧本造的。

然后是慕尼黑。1938年9月，法国和英国跟希特勒、墨索里尼商定，捷克斯洛伐克交出边境地区。捷克斯洛伐克本身没有参加。这个国家有不错的军队和要塞，但单独对上德国毫无胜算。它不战而让，半年后德国占领了它的全境。

第九章：保护国、刺杀，和一个被抹掉的村子

在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保护国时期，这个国家是德国的工业车间。抵抗运动在运作，但代价高昂。1942年5月，代理帝国总督莱因哈德·海德里希——大屠杀的主要设计者之一——在布拉格的一次刺杀行动中身受致命伤；执行者是从英国空投的伞兵约瑟夫·加布奇克和扬·库比什。

报复超出想象。纳粹烧掉了利迪采村，枪杀了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男性，把妇女送进集中营，杀害了大部分儿童。他们把村子夷平、翻耕，从地图上抹去。战后，世界各地有几十条街道和好几座城市取名利迪采——恰恰与当初的意图相反。

出卖伞兵的是他们自己人。七个人死在雷斯洛娃街的圣济利禄与圣梅笃迪乌斯教堂里，他们在那里抵抗了几个小时，直到弹尽。教堂的立面至今满是弹孔，没有人去修补。

战前生活在捷克土地上的约十一万八千名犹太人中，熬过大屠杀的不到十分之一。

第十章：铁幕后的四十年

1948年二月，共产党夺取政权，这个国家在铁幕后面消失了四十年。随之而来的是国有化、一场把人们积蓄抹掉的货币改革、政治审判，以及米拉达·霍拉科娃——一位女律师和议员——在一场罗织的审判后被处死。

六十年代松动了一阵。出现了捷克斯洛伐克新浪潮，米洛什·福尔曼和维拉·希蒂洛娃的电影，两座最佳外语片奥斯卡，小剧场，韦里希、苏黑与什利特尔。1968年，以亚历山大·杜布切克为首的改革派共产党人开始建设「带有人性面孔的社会主义」。

它在1968年8月21日结束——华沙条约五国的军队占领了这个国家。接着是「正常化」：五十万人被开除出党、丢掉工作，书被禁，边界关闭。1969年1月，大学生扬·帕拉赫在瓦茨拉夫广场自焚，抗议整个社会的认命。

尽管如此，人们还在写。瓦茨拉夫·哈维尔写剧本，为此坐牢，后来成了七七宪章的发言人。米兰·昆德拉和约瑟夫·什克沃莱茨基在流亡中写作。博胡米尔·赫拉巴尔以「地下出版」的方式流传——打字机的手打副本，一次能印多少册，取决于复写纸能垫几层。

第十一章：天鹅绒革命，和一次没开一枪的分手

1989年11月17日，警察驱散了民族大街上的学生示威。十天后，布拉格莱特纳平地上站着将近一百万人。三十一天后，政府辞职。四十一天后，瓦茨拉夫·哈维尔当选总统——他是个剧作家，那年年初还在监狱里。

没有人被杀。因此叫天鹅绒革命。

三年之后，捷克和斯洛伐克分开了。没有公投，由政治家协商决定，自1993年1月1日起生效。这是历史上少有的和平解体之一——作为对照，同一时期的南斯拉夫正在解体成一场战争。财产也按人口二比一分割，连飞机和黄金储备都算在内。

捷克1999年加入北约，2004年加入欧盟。

第十二章：你脚下的这个国家

今天的捷克面积与奥地利相当，人口一千零五十万，城堡与宫殿的密度居世界之首——超过两千座。它有十七处世界遗产。

软性隐形眼镜诞生在这里（奥托·维赫特勒是在家里用儿童建构玩具「墨丘利」做出来的），此外还有塞姆汀塑胶炸药、船用螺旋桨、铧式犁、方糖，以及「机器人」这个词。安东宁·德沃夏克在纽约写了《自新世界》交响曲，一百年后，阿波罗11号的宇航员把它的主题带上了月球。

还有一件每个来这里的人都会注意到的事：小酒馆。捷克的人均啤酒消费量世界第一，而且从1993年起从未中断。这里酿啤酒至少可以追溯到993年，布热夫诺夫修道院的修士们那时就开始做——比皮尔森拉格的诞生早了几百年，而今天世界上大部分啤酒都属于那一类。

从维斯托尼采猎猛犸的人走到这里，是一条奇特而曲折的路。捷克土地的历史就到这里——现在四处看看吧，其中有些东西大概还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