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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国简史

从消失在森林里的军团,经过三百个公国和两场灾难,到欧洲最大的经济体——两千年,十分钟读完。

德国作为一个国家存在的时间,比美国还短。1871 年以前它只是个地理名词,不是国家:三百来个公国、主教领地和自由城市堆在一起,把它们连在一起的是语言,此外几乎什么也没有。

这篇讲的是:那一堆东西怎么变成了欧洲人口最多、最富的国家,怎么两次碎成一地,又两次拼了回来。

罗马止步的那片森林

公元 9 年,日耳曼首领阿米尼乌斯把三个罗马军团诱进条顿堡森林,几乎没人活着出来。阿米尼乌斯此前在罗马军中服过役,有罗马公民权,还有骑士身份——从罗马人的角度看,这个细节让整件事糟糕得多。

据说奥古斯都后来在宫里来回踱步,用头撞门框。罗马再也没有长久地回到莱茵河以东,而它留下的那条边界,在此后两千年里把欧洲分成了罗马的一半和非罗马的一半。今天看一张葡萄园分布图,还能看出这条线。

一个连「神圣」都算不上的帝国

公元 800 年圣诞节,教皇给查理曼加冕称帝,纸面上恢复了西罗马帝国。我们今天说的神圣罗马帝国,更应该从 962 年的奥托一世算起。

它撑到 1806 年,八百多年,而这八百年里它恰恰就是伏尔泰后来那句总结: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不是帝国。皇帝是选出来的,选帝侯的票要收钱,各家诸侯自己搞外交,有时候还专门跟皇帝对着干。

自己管自己的城市

诸侯们忙着争头衔的时候,德意志的城市替自己造了另一个世界。以吕贝克为首的商业城市同盟汉萨,从十三世纪起控制了波罗的海和北海的贸易。它有自己的法、自己的船队,也打自己的仗——丹麦国王挡了它的路,它就把国王打败,再让他白纸黑字确认自己的特权。

自由帝国城市只对皇帝负责,实际上等于不对谁负责。在奥格斯堡,富格尔家族借钱给君主,查理五世当选皇帝的花费有很大一部分是他们自掏腰包——那是中世纪最贵的一次竞选,而富格尔家族用这笔钱买下了此后几十年的影响力。

所以德国没有首都,却有几十座城市,每一座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中心。这一点留到了今天:慕尼黑、汉堡、科隆和法兰克福至今互别苗头,而且没有一座替柏林说话。

掀翻欧洲的那个修士

1517 年,维滕堡的教授马丁·路德写了九十五条论纲,反对贩卖赎罪券。他是不是真把它钉在教堂门上,无从查证——史学家倾向于认为那是后人编的。确定的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离那儿不远,古腾堡的印刷机已经运转了七十年,路德的文字在德意志传开的速度,比教会反应的速度快得多。两年之内,一场关于神学的学术争论变成了把欧洲劈成两半的革命。在德意志,它连各个公国也劈开了,因为立了一条规矩:臣民信什么,由君主定。跟自家君主信不到一起的人,就该搬走。

打了三十年,最后没人可收税

1618 年,布拉格有两位总督被从窗口扔了出去,由此烧起一场打了三十年的战争,而且主要打在德意志的土地上。瑞典人、法国人、西班牙人、丹麦人、捷克人都在里面打。德意志人主要在里面死。

伤亡的估算不一,但有些地方人口少了三分之二——死于饥饿和瘟疫的比死在战场上的多。1648 年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把这场战争收了尾,收尾的方式是把分裂固定下来:三百多个政治实体,各自基本上主权独立。德国就此又稳稳地虚弱了两百年,这让大多数邻国相当满意。

普鲁士出列

十八世纪,这团乱麻里冒出一个没人料到的角色。普鲁士是个建在沙土上的穷国,把一切都押在军队上——当时的说法是:它不是一个有军队的国家,而是一支有国家的军队。

1740 年腓特烈二世夺走奥地利的西里西亚,又在三场战争里守住了它,把普鲁士抬进了列强。到 1806 年,拿破仑一纸法令解散了神圣罗马帝国,并在耶拿把普鲁士打得粉碎。这场羞辱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结果:普鲁士改革自己,废除农奴制,重建军队,七年之后以胜利者的身份回到战场。

自由没有成功的那一年

1848 年德国试着革命。法兰克福的圣保罗教堂里坐进了一个选出来的议会,写了一部载有基本权利的宪法,并把皇冠献给普鲁士国王。

国王拒绝了。他说,议员递过来的皇冠他不要;要就要君主给的,不然就不要。革命失败,不少参与者去了美洲。统一因此晚了二十年,做成它的是完全另一个人,做法也完全是另一套。

用铁和血

1862 年,奥托·冯·俾斯麦当上普鲁士首相,一上任就告诉议员们:当代的重大问题不靠演说和多数表决解决,靠的是铁和血。他说到做到。三场短仗——打丹麦、打奥地利、打法国——他把德国统一在普鲁士之下,同时把奥地利排除在外。

1871 年 1 月 18 日,帝国在凡尔赛宫的镜厅宣告成立。也就是说,在外国、在战败敌人的宫殿里。法国人没有忘记这件事,四十八年后签和约时,挑的正是同一个厅。

嫌德国太小的皇帝

俾斯麦一直干到 1890 年,被年轻的威廉二世打发走。新皇帝要为德国争「阳光下的位置」:舰队、殖民地和别人的尊重。他主要争到的是四面八方的敌人。

第一次世界大战让德国失去两百万人、皇帝和君主制。凡尔赛条约随后压上赔款和明文写下的战争罪责——再加上一个「背后一刀」的传说:军队不是在前线输的,是在后方被出卖的。这不是真的,却有几百万人信。

魏玛:一个没人想要的民主

魏玛共和国在纸面上是当时世界上最现代的民主政体之一。可惜它敌人太多,朋友太少。

1923 年马克垮得非常彻底,到秋天一个面包要几千亿。人们烧钞票取暖,因为比煤便宜;工资一天发两次,好让人来得及花掉。货币救回来了,信任没有。1929 年世界经济危机一来,共和国有六百万失业者,几乎没有人愿意为它辩护。

十二年

1933 年 1 月 30 日,兴登堡总统任命阿道夫·希特勒为总理,相信内阁里的保守派能拴住他。不到半年,其他政党、工会和自由报刊全被取消。

接下来的事是欧洲历史上最黑暗的一章。第二次世界大战夺去了约七千万人的生命,而德国的政策中包括以工业方式组织的屠杀:约六百万犹太人,以及数十万罗姆人、残障者、苏军战俘和政治上的反对者。德国发动了这场战争,又输得如此彻底,以至于 1945 年 5 月它连作为国家都一度不复存在。

零时

1945 年在德语里叫「零时」。城市成了废墟,一千二百万被驱逐和迁出的德国人在路上,没有政府,也没有一种货币还有人肯信。

四年之内出现了两个国家:西边的联邦德国和东边的民主德国。西边拿到了马歇尔计划、货币改革,还有一位经济部长路德维希·艾哈德——他赶在占领当局来得及禁止之前废掉了配给制,事后跟他们解释说,他获准改的是价格,不是命令。接着就是经济奇迹:到 1960 年,西边基本上充分就业,开始从国外请工人。

东边这时发现人在往外跑。到 1961 年,将近三百万人去了西边,而且主要是年轻人和受过教育的人,于是民主德国砌起了一道墙。

墙因为一张没读完的纸倒了

1989 年 11 月 9 日,东德官员京特·沙博夫斯基要在记者会上宣布新的出行规定。那张纸是临开会前塞给他的,他没来得及看;记者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效,他答说据他所知立刻生效、不再拖延。于是——靠着戈尔巴乔夫、街头的示威、公众的压力,以及民主德国整体的垮塌——这个口误掀翻了铁幕。

电视把这段播了出去,人们涌向各个边境口岸,而没接到任何命令的边防军,几个小时后抬起了栏杆。墙不是被谁决定推倒的,也不是被攻破的。它是被一场误会推倒的。

1990 年 10 月 3 日,德国又成了一个。

统一花了多少代价

看着像个圆满结局,实际上是欧洲历史上最贵的一次搬家。东马克按一个政治上慷慨、经济上致命的汇率换成西马克:东德的工厂一夜之间毫无竞争力,绝大多数关了门。为此开征了团结附加税,一收就是三十多年。

两百万人离开东部去别处工作,多是年轻人,多是女性;有些城市少了三分之一的人口。另一方面,二十年里凡是看得见的地方几乎都修好了,莱比锡和德累斯顿如今是全国最漂亮的城市之列。

剩下的是还没结束的历史。德国是欧洲最大的经济体;2015 年接收了一百多万难民;2022 年之后,它必须在一个冬天之内停止购买俄罗斯天然气——从那以后它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一个建立在廉价能源和机器出口上的国家,还能靠别的什么站住脚。

今天德国有八千三百多万人。它的宪法开篇第一句写着:人的尊严不可侵犯——这句话是这个国家 1949 年为自己写下的,当时有一段非常具体的经历还留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