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布拉格简史
布拉格是这样一座城：政治问题两次是靠把官员扔出窗外解决的；有位皇帝在城堡壕沟里养狮子、四处寻找点金石；有座桥的奠基时刻是按占星术算出来的分钟——而那座桥六百年后依然立着。
这是一座城市的故事，从渡口上方的木寨一直讲到今天。路上不妨四处看看：这里写到的大部分东西，都还在原处。
第一章：渡口、木寨，和那位看得见未来的王妃
布拉格不是偶然出现的。伏尔塔瓦河在这里可以涉水而过，而由西向东的商路正是走这个渡口。谁控制渡口，谁收税。所以九世纪时，河上方的岬角上出现了一座城寨——就是今天的布拉格城堡。维谢赫拉德要晚一些，大概在十世纪末。
传说王妃利布舍——克罗克的女儿、能预言的女子——站在维谢赫拉德的岩石上说：「我看见一座伟大的城，它的荣光将触及群星。」随后她派人顺流而下，去找一个正在削门槛的男人——布拉格（Praha）的名字据说就来自那道门槛（práh）。利布舍选了斯塔迪采的犁田人普热米斯尔为夫，开创了普热米斯尔王朝，在这里统治了四百年。
历史学家会补上一句：有文献可考的第一位公爵是博日沃伊，大约在883年受洗；而从考古学看，维谢赫拉德比城堡年轻。但传说比布拉格现存的大多数东西都更古老，而维谢赫拉德至今立着那组群雕，两人并肩而立。
关于布拉格最早的文字记载出自一位外人之手。约965年，来自科尔多瓦的犹太商人易卜拉欣·伊本·雅库布来到这里，写道布拉格是「一座石与灰筑成的城，是斯拉夫诸地最大的集市」。这里交易锡、毛皮和奴隶。
第二章：城堡、主教区，和老博莱斯拉夫的那场谋杀
约920年，公爵弗拉季斯拉夫在城堡里修建了圣乔治教堂。它至今还在——是城堡上现存最古老的建筑，巴洛克立面之下仍能看出罗马式的本体。
他的儿子瓦茨拉夫受过教育，懂拉丁文，努力与邻近的东法兰克国王维持关系。935年，他的兄弟博莱斯拉夫把他请到老博莱斯拉夫，命人在教堂前将他杀害。瓦茨拉夫成了圣人和这片土地的主保。博莱斯拉夫一世得了「残暴者」的绰号——可他其实是个能干的统治者，大大加强了捷克国家。他的儿子博莱斯拉夫二世在973年争取到了布拉格主教区的设立，波希米亚在教会上从此不必再隶属雷根斯堡。
布拉格最有名的主教是斯拉夫尼克家族的沃伊捷赫（阿达尔贝特）。他对现状极为不满，两度离开布拉格，最后作为传教士死在波罗的海沿岸。而在这期间，普热米斯尔家族已在利比采屠灭了他的家族。
第三章：三座互相看不顺眼的城
布拉格很长时间里不是一座城，而是几个各自独立的自治市，彼此嫌恶，各有各的市政厅、法律和警察。
城堡下面的小城建于1257年，普热米斯尔·奥托卡二世把德意志移民请到这里。老城从1230年起有城墙，1338年起有了自己的市政厅和高塔。小城上方的赫拉德恰尼，则是城堡仆役们的城。
把它们连起来的是一座桥。第一座石桥——尤迪特桥——约建于1170年，1342年被洪水冲毁。它的残迹至今能在今天的桥下看到，还有一个桥拱保存在十字骑士团附近的一处地窖里。
约1096年，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期间，布拉格发生了一场屠杀，犹太社区退入伏尔塔瓦河畔一处设防的街区。那个街区此后在那里存在了七百年。第一次屠杀之后三百年，来了一场更惨的：1389年复活节，当时的记载把死者人数记为三千。
第四章：查理四世，或者说最好的那个世纪
1346年查理四世登基，布拉格在一代人的时间里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的首都，也是欧洲最大的城市之一。
查理一半是卢森堡人，一半是普热米斯尔家的人，在法国长大，会说五种语言。三十年里他做成了这些事：
他创办了查理大学（1348年），中欧第一所大学，至今仍在运作。他推动把布拉格主教区升为总主教区（1344年），布拉格在教会上从此自立。他为圣维特大教堂奠基，请来法国建筑师阿拉斯的马蒂亚斯，马蒂亚斯去世后又用了彼得·帕尔莱日——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此后四十年里他建造了大教堂、桥梁和教堂。
他创建了布拉格新城——而且规划得如此慷慨，以至于布拉格在此后五百年里都还装得进它的边界。牲畜市场（今天的查理广场）有八公顷，是中世纪欧洲最大的广场；查理要它这么大，因为那里要开集市，而且每年一次，人们会从广场中央的木塔上向人群展示帝国加冕珍宝——那人群总得有地方站。
他还下令在被冲毁的尤迪特桥原址建一座石桥。关于这座桥有个著名的传说：奠基石是在1357年7月9日清晨5点31分放下的。把这串数字连写就是 1-3-5-7-9-7-5-3-1，一个回文。查理是认真对待占星术的。那座桥至今还在。
查理还在城市周围的坡地上种葡萄，从勃艮第运来葡萄藤，下令在布拉格栽种。他又建了卡尔什特因城堡，用来存放帝国珍宝——除极少数例外，女性不得入内。
第五章：胡斯派、抛窗事件，和那位看不见的统帅
查理的儿子瓦茨拉夫四世生错了时代。教会当时同时有三位教宗，人们开始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扬·胡斯大师在老城的伯利恒礼拜堂用捷克语布道，批评贩卖赎罪券，援引《圣经》对抗教会当局。1415年，尽管持有安全通行证，他还是在康斯坦茨被烧死。
四年之后来了第一次布拉格抛窗事件：以神父扬·热利夫斯基为首的激进派把新城市政厅的市参事从窗户扔了出去，摔下去没死的，在下面被打死。用这种方式进行政治讨论，布拉格后来还要出名两次。
接着是胡斯战争。领兵的是扬·杰士卡，他失去了双眼，此后靠别人描述地形继续瞎着指挥。他被认为是当时最成功的统帅之一，没有任何一次明确的败绩留下记录。
布拉格从那些年里走出来时，是一座两种信仰合法并存的城。这样过了将近两百年。
第六章：鲁道夫二世，或者说皇帝、炼金术和两颗行星
1583年，哈布斯堡皇帝鲁道夫二世把帝国的驻地从维也纳迁到布拉格，此后约三十年，这座城市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都城。
鲁道夫是个怪人、收藏家和赞助人。他在城堡里的珍奇陈列室里有绘画、钟表、机械自动装置、矿石、一支独角兽角（其实是独角鲸牙），据说还有造亚当用的那把泥土。他在城堡壕沟里养狮子和老虎——鹿沟里至今还会指给人看他养兽的地方。他资助那些在布拉格寻找点金石的炼金术士；而黄金巷得名于金匠，不是他们，尽管传说反着讲。
更要紧的是旁边发生的事。在鲁道夫的宫廷里工作过丹麦天文学家第谷·布拉赫，他掌握着当时最精确的行星位置观测数据；还有约翰内斯·开普勒，他在布拉赫死后拿到那批数据，由此推出行星沿椭圆运行。牛顿正是从这里出发的。行星运动定律诞生在布拉格，而布拉赫葬在老城广场的提恩教堂。
布拉赫有一个金属做的假鼻子——真鼻子在一场决斗中失掉了；他死于一场宴会之后，据当时的记载，他不肯比皇帝更早离席去如厕。
属于这个布拉格的还有拉比犹大·罗夫，一位真实而重要的学者——「泥人」的传说是两百年后才开始安到他头上的。
第七章：白山、二十七个十字，和一座巴洛克之城
1618年5月23日，捷克等级会议的人把两名王室总督和他们的书记从布拉格城堡的窗户扔了下去。三人都活了下来，因为落在壕沟里的一堆垃圾上——天主教一方说这是神迹，新教一方说那是粪堆。这场第三次布拉格抛窗事件引爆了三十年战争。
胜负来得很快：1620年11月8日，布拉格城外的白山之战不到两个小时就结束了。1621年6月21日，二十七名起义领袖在老城广场被处死。至今那里的地面上有二十七个白色十字，老城市政厅上有一块刻着名字的牌子。
随后是再天主教化和非天主教徒的流亡。扬·阿姆斯·夸美纽斯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但恰恰是在那时，布拉格获得了它今天的样子。靠没收财产致富的贵族盖起宫殿——瓦尔德施泰因宫、切尔宁宫、施特恩贝格宫。耶稣会建起克莱门蒂努姆，是布拉格仅次于城堡的第二大建筑群。查理大桥上添了三十尊雕像。克里斯托夫与基利安·伊格纳茨·丁岑霍费尔父子的教堂、桑蒂尼的巴洛克哥特式建筑也是这时出现的。今天的布拉格大体上是一座有哥特平面的巴洛克城市——而这正是那个被称作「黑暗时代」的时期留下的遗产。
1648年三十年战争结束时，瑞典人占了小城，老城则由学生和市民在查理大桥上守住。瑞典人把鲁道夫收藏的很大一部分运到了斯德哥尔摩，至今还在那里。
第八章：一座城、民族复兴，和一座靠募捐盖起来的剧院
1784年，约瑟夫二世把布拉格的四座城合并为一。他撤销了约八十座修道院，取消了城内的墓地，允许非天主教的信仰。布拉格第一次只有一个市政厅。
十九世纪是捷克语的世纪。在一座主要说德语的城市里，复兴运动者开始收集词汇、编写语法、造出缺少的词。约瑟夫·永格曼编了一部五卷本词典。弗朗齐歇克·帕拉茨基写了民族的历史。1818年成立了国家博物馆，1891年起坐落在瓦茨拉夫广场的尽头。
1868年，国家剧院奠基，全靠公众募捐建成。1881年，开幕两个月后，它烧毁了。六个星期里又募到一百万古尔登，1883年剧院第二次开幕，上演斯美塔那的《利布舍》。
1787年，莫扎特的《唐·乔万尼》在布拉格的等级剧院首演，那座建筑至今仍在使用。莫扎特说过，布拉格人懂他——他在布拉格得到了在维也纳没有得到的成功。
世纪之交来了城市清理：出于卫生理由，全城拆掉了整个犹太城和老城的一部分，在原地建起新艺术风格的林荫大道，其中就有巴黎大街。原来的街区只剩下六座会堂、犹太市政厅和老墓园——那里以十二层叠压的方式埋葬着约十万人。
第九章：1918年、第一共和国，和之后来的事
1918年10月28日，捷克斯洛伐克在瓦茨拉夫广场诞生，布拉格成为国家的首都。马萨里克总统住进城堡，请来斯洛文尼亚建筑师约热·普列奇尼克，要把这座要塞改造成民主共和国的所在：新的庭院、台阶、普列奇尼克的公牛阶梯、第三庭院里的方尖碑。
两次大战之间的布拉格盖起功能主义建筑，勒·柯布西耶赞赏博览会宫；咖啡馆里坐着卡雷尔·恰佩克，弗兰茨·卡夫卡用德语写作，雅罗斯拉夫·哈谢克在一家家酒馆里写《好兵帅克》。
然后是慕尼黑，1939年3月15日德国占领。保护国时期，1942年5月，代理帝国总督莱因哈德·海德里希——大屠杀的主要设计者之一——在布拉格身受致命伤。行动是由从英国空投的伞兵完成的。报复是利迪采和莱扎基被烧毁。七名伞兵死在雷斯洛娃街的圣济利禄与圣梅笃迪乌斯教堂里，他们在那里以寡敌众抵抗了好几个小时。教堂的立面至今满是弹孔，没有人去修补。
在这里生活了一千多年的布拉格犹太社区，只有一部分人活过了战争。来自捷克土地的遇难者姓名写在平卡斯会堂的墙上——将近八万个。
战争期间布拉格被轰炸过两次，其中一次是误炸：1945年2月14日，美国飞行员以为自己在德累斯顿上空，把炸弹投在了新城。七百多人丧生，被毁的建筑里包括埃马乌斯修道院。
第十章：四十年、一辆坦克，和一台节拍器
1948年二月事件之后，布拉格消失在铁幕之后。1955年到1962年，莱特纳上立着欧洲最大的斯大林群像纪念碑——十五米高的花岗岩巨物，布拉格人管它叫「排队买肉」。作者是雕塑家奥塔卡·什韦茨，他在雕像完工前自杀了。揭幕七年之后，人们用八百公斤炸药把它炸掉。今天那座基座上立着一台巨大的红色节拍器。
六十年代来了松动，新浪潮电影，小剧场。1968年8月21日夜里，华沙条约五国的军队占领了这个国家。位于维诺赫拉迪大街的广播电台进行了抵抗，楼前有坦克燃烧，弹痕至今还在。1969年1月，大学生扬·帕拉赫在国家博物馆下自焚。
接着是「正常化」。那个时期的布拉格盖起了可容二十五万人的板式住宅区、地铁（第一段1974年通车），以及努斯勒桥——地铁就在桥的内部行驶。
1989年11月17日，警察驱散了民族大街上的学生示威。十天后，莱特纳上站着将近一百万人。三十一天后政府辞职，四十一天后瓦茨拉夫·哈维尔当上总统——他是个剧作家，同年年初还在监狱里。没有人被杀——因此叫天鹅绒革命。
第十一章：城市没有料到的那场水
2002年8月来了一场五百年一遇的洪水。伏尔塔瓦河在布拉格的洪峰是每秒5160立方米，约为平常流量的一百倍。它淹了卡林、利本、霍莱绍维采、小城、坎帕岛和动物园——大象卡迪尔死了，海狮加斯东一路游到了德国。
地铁有十九个车站进水，用了七个月才恢复运营。查理大桥挺住了，靠的是桥墩异常优良的基础、桥体本身的构造，以及几百年来一直替它挡住水流和浮冰的破冰墩。
最高水位的标记至今还留在坎帕和卡林的房子上，常常在二楼的高度，地铁站里也有——马洛斯特兰斯卡站的标记就在自动扶梯出口处。从那以后，这座城市有了可移动的防洪墙，在卡林和河滩步道十二小时之内就能架好。
第十二章：你脚下的那个布拉格
今天的布拉格有一百三十万居民，历史核心区八百六十公顷，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名录——是欧洲最大的历史保护区之一。
最后来几个数字。世界上至今仍在运转的最古老的天文钟之一，就是老城市政厅上的那一座；它从1410年走到现在，六百多年。布拉格有九座十九世纪的桥，横跨伏尔塔瓦河的桥共十八座。布拉格地铁有欧洲最陡的自动扶梯，而和平广场站深53米，是整个欧盟最深的地铁站。
维诺赫拉迪的水塔、1891年按埃菲尔铁塔五分之一比例建成的佩特日恩瞭望塔、腿上爬满大卫·切尔尼婴儿的日什科夫电视塔——每个世纪都在这里建了一样当时被人取笑、如今属于这座城市的东西。
而且，那件人人都会注意到的事依然成立：布拉格几乎没被拆过。它没有经历伦敦那样的大火，也没有经历德累斯顿或华沙那样的地毯式轰炸。所以在这里，你可以走在一条街上，一栋房子同时拥有哥特式的平面、罗马式的地窖、巴洛克的立面和新艺术风格的门。
四处看看吧。大部分都还立着。